從香港民情看政改條件的「實際情況」
 

鍾庭耀
(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主任)

 


註:本文只代表作者個人意見,與香港大學立場無關。

 

在討論香港政改條件的「實際情況」之前,筆者先要說明,筆者對人大再次釋法,及在香港市民尚未正式開始討論政制改革之前,便否決了07/08雙普選,表示失望。據筆者了解,不少真心希望貢獻自己專長的學者也同樣感到失望,這是實際情況。

 

筆者感到失望,並非完全因為沒有普選,而是因為中央政府沒有好好把握機會,與廣大市民建立溝通和互信。筆者曾經說過,如果政改處理得好,市民會逐步增加對一國兩制的信心、和對中央政府的信任。香港市民的六四情結,亦可以逐步解開。不過,事情的發展,是中央政府並不信任香港巿民,浪費了一次與市民建立互信的機會。這又是現在的實際情況。

 

基本法第45及68條規定,行政長官及立法會的產生辦法,要根據香港的實際情況,循序漸進,最終達至普選產生。問題就是:(1)誰來界定「實際情況」?(2)怎樣界定「實際情況」?和(3)究竟真正的「實際情況」是怎樣?

 

第一個問題:誰來界定「實際情況」?

 

其實中央政府已經回答了問題,就是中央政府自己。人大在沒有諮詢香港市民的情況下,根據他們自己所理解的「實際情況」,否決了雙普選,其實就是要彰顯人大是最高國家權力機關,有絕對權力解釋「實際情況」。人大的做法是否恰當,筆者希望留給法律學者討論,但筆者須要指出兩個問題。

 

(1)

根據不少香港市民的認知,不論是否正確,全國人大的組成和運作,是屬於政治組織多於法律組織。就如人大常委會副秘書長喬曉陽先生在4月8日出席與香港法律界的座談會後所言,兩地的法律制度存在差異,怎樣磨合是一門大學問。

 

(2)

越超法律層次之上,還有政權認授性的問題。在這個問題上,人大常委的釋法和議決能否服眾,須要依靠民意數據證明。香港的實際情況是,人大及其代表在市民心目中的形象並不理想。去屆人大委員長李鵬,在筆者主持的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的民意調查中,一向得分很低。這也是「實際情況」。

 

這就帶出第二個問題:怎樣界定「實際情況」?

 

筆者認為,如果中央及特區政府都能夠以務實的態度,真正「以民為本」,細心聆聽香港市民的訴求,則他們就要多進行客觀、科學的調查研究,和直接與市民對話。中央政府不應該動輒訴諸意識形態、發動敵我分明的攻擊。筆者一向認為,如果中央政府能夠廣開言路,拓闊討論空間,一般香港巿民其實都會尊重中央政府的意見,最後會得出一個中央政府、特區政府、和香港市民「三贏」的方案。

 

最後,第三個問題:究竟香港政改條件真正的「實際情況」是怎樣?筆者會用四項民調數字回答這個問題。

 

(1)

香港人其實十分愛國、愛港,但不愛共產黨。根據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的最新民調數字顯示,平均75%香港市民自認愛國,94%自認愛港,85%自認愛中華民族,但只有24%自認愛中國共產黨(表一)。香港人參與保釣運動、賑濟華東水災、熱烈支持國家代表隊,不就是很好的例證嗎?一國兩制本來就是要把愛國是否要愛黨的問題留待歷史解決,但中央政府在香港啟動政改討論之前,就先發動愛國愛黨的討論,是一個不智的選擇。

 

(2)

回歸以後,香港市民對中央政府的信任程度漸次增長,從初期的三成多漸漸上升至一度超過五成,其實已經達到一個不錯的關係。市民信任中央政府多過特區政府、對駐港解放軍的滿意程度達到56%(表二),其實都是很好的指標,中央政府不宜輕輕放過。

 

(3)

雖然大部份香港市民支持07/08雙普選,但都是屬於無為而為,認為能夠在07/08年雙實現雙普選的,從來都是在二至三成左右(表三)。因此,市民其實預留了很大的討論和周旋空間。中央政府及其代言人對市民的普選訴求高調打壓,其實只會適得其反。

 

(4)

人大釋法後,各項信心和信任指標全面下跌,把上升軌跡完全扭轉過來(表四)。筆者估計,這個跌勢將會持續一段時間。以民調數字計算,中央政府已經付出沉重的代價,比1999年6月第一次人大釋法時更加沉重,現在應該盡快進行補救工作。

 

筆者提出一個建議,作為總結。

 

筆者建議,中央政府應該直接與市民、學者、和專業人士溝通,不要單獨依靠特區政府和其他代言人。中央政府應該明白,香港市民不信任中央政府,有其歷史原因,責任不在香港市民。市民紀念六四,參加七一遊行,都是基於一個信念,就是希望我們的國家民族,明天會更好。

 

今日的香港,可能就是明天的中國。

 
 

表一:香港人的愛國程度

 
 調查日期 6-9/3/2004 13-16/4/2004 平均數
 樣本基數 1,030 1,022 --
 整體回應比率 65.0% 64.4% --
 百分比誤差 (95%置信水平)* +/- 3% +/- 3% --
 你是否愛國? 是 77% 72% 75%
 你是否愛國? 否 9% 15% 12%
 你是否愛國? 不知道 14% 13% 14%
 你是否愛香港? 是 95% 93% 94%
 你是否愛香港? 否 2% 3% 3%
 你是否愛香港? 不知道 3% 4% 4%
 你是否愛中國共產黨? 是 22% 25% 24%
 你是否愛中國共產黨? 否 51% 48% 50%
 你是否愛中國共產黨? 不知道 28% 27% 28%
 你是否愛中華民族? 是 86% 84% 85%
 你是否愛中華民族? 否 5% 8% 7%
 你是否愛中華民族? 不知道 10% 9% 10%
 

表二:香港市民對駐港解放軍的印象

 

提問方式:你對駐港解放軍既表現滿唔滿意?

 調查日期 1997 下半年平均 1998-99平均 2000-01平均 2002-03平均 26-29/1/04 19-22/4/04
 樣本基數 3,181 11,053 13,753 11,594 1,056 1,029
 整體回應比率 43.4%^ 47.3%^ 57.6%^ 66.0%^ 65.4% 61.1%
 百分比誤差(95%置信水平)* +/- 4%^^ +/- 4%^^ +/- 3%^^ +/- 3%^^ +/- 3% +/- 3%
 滿意** 42% 46% 50% 55% 54% 56%
 一半半 16% 13% 12% 10% 13% 11%
 不滿** 5% 3% 3% 3% 3% 5%
 唔知/難講 37% 37% 36% 32% 31% 29%
 

表三:香港市民對雙普選的意見

 
 調查日期 03年下半 9-12/1/04 6-9/3/04
 樣本基數 6,172 1,026 1,030
 整體回應比率 66.0%^ 64.6% 65.0%
 百分比誤差 (95%置信水平)* +/- 3%^^ +/- 3% +/- 3%
 贊成於2007年普選特首的比率** 74% 69% 62%
 反對於2007年普選特首的比率** 9% 12% 19%
 認為不能於2007年實現普選特首的比率 48% 51% 61%
 認為能夠於2007年實現普選特首的比率 28% 25% 19%
 贊成於2008年全面普選立法會議員的比率** 76% 74% 61%#
 反對於2008年全面普選立法會議員的比率** 7% 9% 14%#
 認為不能於2008年實現全面普選立法會議員的比率 33% 38% 54%
 認為能夠於2008年實現全面普選立法會議員的比率 39% 35% 19%
 

表四:香港市民的信心和信任指標

 
 調查日期 8-11/10/03 20-23/12/03 20-23/2/04 13-16/4/04 最新變化
 樣本基數 1,004 1,022 1,045 1,022 --
 整體回應比率 60.8% 66.0% 65.3% 64.4% --
 百分比誤差 (95%置信水平)* +/- 3% +/- 3% +/- 3% +/- 3% --
 信任特區政府比率** 25% 32% 34% 28% -6%
 不信任特區政府比率** 31% 38% 30% 30% --
 信任中央政府比率** 44% 50% 43% 38% -5%
 不信任中央政府比率** 18% 19% 22% 25% +3%
 一國兩制信心正面比率 53% 56% 57% 50% -7%
 一國兩制信心負面比率 32% 27% 27% 37% +10%
 

數表備註
* 95%置信水平,是指倘若以不同隨機樣本重複進行有關調查100次,則95次的結果會在正負誤差之內。
** 數字採自五等量尺。
^ 平均整體回應比率。
^^ 平均百分比誤差。
# 由於3月初的調查加插了討論功能組別的問題,對本項數字可能有些微影響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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